云舒书院

大雪下了一整夜。

天桥底下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单薄的衣服上。

我妈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她全身浮肿得像个发酵的馒头，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青紫。

“老林，我好像听到那丫头在叫我。”

我妈费力地转动着眼珠，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爸紧紧抱着她，眼泪在眼眶里结成了冰渣。

“别瞎想，你挺住，天亮了我就带你去找医生。”

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知道，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老林，带我去，去找她。”

我妈突然回光返照般，死死抓住我爸的衣袖。

“去把她的骨灰找回来，我要给她磕头赔罪。”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把女儿找回来。”

他背起我妈，拖着那条断腿，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

每走一步，都会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当初林浩扬掉我骨灰的那条臭水沟旁。

臭水沟早就结了厚厚的冰。

我爸把我妈放在岸边，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冰面上。

他用冻得僵硬的双手，拼命地扒拉着上面的冰雪和垃圾。

“女儿啊！爸来找你了！”

“爸知道错了！你跟爸回家吧！”

他一边哭嚎，一边用手指抠挖着冻土。

指甲断裂了，十指鲜血淋漓，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疯狂地挖掘着。

可是，除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他什么也找不到。

我的骨灰早就被这城市的污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妈趴在岸边，看着我爸徒劳的举动，眼底的最后一次光亮也渐渐熄灭。

“找不到了，她不要我们了。”

她喃喃自语着，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水。

“女儿，妈来陪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妈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我爸察觉到异样，猛地回过头。

“老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拼命摇晃着我妈的身体。

可是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凉透了。

“啊！”

我爸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这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回荡，却惊不起一丝波澜。

他紧紧抱着我妈的尸体，将脸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将他们的身影掩盖。

我穿着那件白色的孝服，静静地站在他们不远处。

看着这对曾经将我逼入绝境的父母，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死去。

我的内心，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原谅他们的释然。

只有深深的疲惫。

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一阵寒风吹过，我的灵魂开始变得透明，渐渐消散在风雪中。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我看着那两具快要被冻成冰雕的尸体，轻声说道。

“下辈子，别再做我的爸妈了，嫌脏。”